略论《诗经》中的比兴

2015-01-02  许愿真

略论《诗经》中的比兴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它以理想主义的精神反映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大约五百多年的社会生活,表现了不同阶级和阶层的人在理想生活中的感受。它大量地运用了比、兴的手法,获得了明显的艺术效果,对后代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比”、“兴”是我国传统的诗法,是笼统思想在诗歌创作中的表现。就是在《诗经》中,开始运用比、兴两种手法,表达了丰富而深挚的思想感情,给我们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篇。

赋、比、兴最早见于《周礼》,它们与风、雅、颂合称“六义”:《周礼》“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风,曰雅,曰颂。”在这里,赋、比、兴是指文体、诗体。《周礼》之后,赵人毛苌传《诗》,听说为孔子弟子所作的《毛诗序》中提到的“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就不再称“六诗”,而称“诗有六义”,就是在确认它们是诗体的同时,愈加强调了各自的特点。到东汉郑玄注《周礼》“六诗”,才引郑众的说法:“比者,比方于物也;兴者,托事于物也。”接着,郑玄本人对“比”、“兴”的运用和社会作用进一步作了解释:“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郑玄和郑众的提法有所不同,但他们都曾经把“比”和“兴”作为一种诗法了。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指出了比、兴的确切含义以及诗法与诗体之间的关系,说:“‘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到了宋代,朱熹进一步概括地阐明了比、兴的基本含义:“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惹起所咏之词也”。这就明确地指出了比、兴是表现手法,而不是文体、诗体了。《诗经》中无论是“国风”、“大雅”、“小雅”,还是“周颂”、“商颂”,都大量采用了比、兴的手法。

“比喻”是根据事物之间类似点的联想,把甲事物比作乙事物,通常称作打比方。在《诗经》中,用老鼠来比喻统治阶级的可鄙可憎,用桑树由繁茂到凋落比喻夫妇爱情的变化,用风暴的恶劣天气比喻丈夫的骄横暴虐和喜怒无常……有的在整篇中接连用比喻,如《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以“雀穿屋”和“鼠穿墉”的比喻一同呵斥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欺骗;《邶风·柏舟》:“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凡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以“心匪鉴”、“心匪石”、“心匪席”的比喻共同表示本人坚贞不渝、虽屈其身却不挫其志的坚强决心;《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硕鼠,无食我麦。”“硕鼠硕鼠,无食我苗。”连用食黍、食麦、食苗的硕鼠比喻剥削者的贪心害人,并且发出了愤怒的警告。有的在整个句子中接连用比喻,如《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比喻庄姜之美;《卫风·氓》“淇则有岸,隰则有泮”,以水流之有岸、泮喻事之有边际或人之有依托;《王风·兔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用“兔”来比喻狡猾的统治者,用“雉”来比喻被压榨的人们;《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以根喻德之美,以叶喻色之衰。更多的却是在一个句子里或一章中有一个比喻,如《邶风·谷风》“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用渡水比喻管理家务;《邶风·新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用蛤蟆来比喻人之丑恶。有的却是比兴连用,如《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用关雎起兴,比喻淑女之宜配君子;《邶风·柏舟》“汎彼柏舟,亦汎其流”,以水中飘荡的柏木舟起兴,比喻妇人的无所依归;《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比兴兼用,说女子极盼下雨,可是偏偏出了太阳,喻极盼丈夫回家,但他一直不回来。

前面说过,《诗经》是以理想主义的精神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的,其中有许多诗密切地联系着政治,针砭了社会。有些出于下层的反剥削反压榨的诗,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中更本质的景象。而这些诗中所用的比喻,则更是笼统地、生动地、深上天反映出社会生活的内容及其本质,发人深省,加强了压服力和感染力。如《豳风·鸱鸮》这一首禽言诗,通篇以一只得到小鸟、但仍努力营筑巢室的母鸟的哀怨口吻,写出她本人的辛勤劳瘁,以鸱鸮喻强暴者。这篇诗是可以与《魏风·伐檀》同列于反映阶级矛盾的尖锐的诗的。《魏风·伐檀》写出的是伐木者整天在河边劳动,却一无一切,而那些“君子”不耕不猎,却是稻谷满仓,猎物满庭;他们面对这种不合理的景象,发出了那些贵族老爷为何可以不劳而食的质问,表现了人民对于理想的清醒理解,而且蕴藏着一团怒火。而《豳风·鸱鸮》则用母鸟被鸱鸮夺去小鸟,努力营筑巢室仍面临极风险的处境“予室翘翘,风雨所飘摇”,故恐惧悲鸣来笼统地比喻和反映出当时的弱者被强暴者虐杀和压榨的社会理想,发出了“既取我子,无毁我室”的愤怒的呼声。犹如小鸡时遭鹞子抓捕一样,母鸟处于鸱鸮的要挟之下,人民哪能在强暴者的蹂躏中生活下去呢?这不更笼统、更深入、更生动地反映出这种尖锐的阶级矛盾和对立的阶级关系吗?《豳风·鸱鸮》和前引的《魏风·硕鼠》一样,用比喻的方法非常恰当的揭示了剥削阶级的本质,比《魏风·伐檀》更清楚地听出饥者和劳者的声响。此外,在反映恋爱和婚姻生活中所用的比喻,如《周南·汉广》中的“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先后用不能在乔木之下休息和不能渡过宽广绵延的江水来比喻男子不能追求到本人所渴慕的女子的心境;《邶风·谷风》中的“既阻我德,贾用不售”,用商贾比喻一个弃妇本人的心象商人的货一样卖不出去;《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椹!”用桑叶之茂盛喻男子情意盛的时分,用鸠多吃了桑椹就会昏醉喻女子惑于爱情,不思后患……这里有恋者的陈诉,有弃妇的怨词,又有严峻的忠告,从中可以笼统地瞥见当时社会中的爱情生活和婚姻关系。

刘勰在《文心雕龙·比兴》中说:“何谓为比?盖事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指出比喻的目的是为了表达某种思想感情和阐明某种事理。他接着援用了《诗经》中大量“比体”诗来阐明:《卫风·淇澳》用“如金如锡”来比喻卫武公的美德;《大雅·卷阿》用“如珪如璋”来比喻贤德;《小雅·小宛》用“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来比喻教养后代;《大雅·荡》用“如蜩如螗”来比喻饮酒喧哗;《邶风·柏舟》用“心之忧矣,如匪瀚衣”来比喻忧郁的心境。经过这些比喻,爱什么,恨什么,赞扬什么,反对什么,颜色非常鲜明;阐明了什么事理,一看就非常清楚,而且引人沉思和回味。还有《曹风·蜉游》中的“麻衣洁白如雪”,《郑风·大叔于田》中的“两骖如舞”等等。虽然它们没有表达出某种思想感情和阐明某种事理,但它们是经过人们熟习的事物来阐明人们还不熟习的事物,器具体的事物去描绘笼统的事物,就能让人们易于理解,加强言语的笼统性,加强感染力和压服力。

比喻,包括譬喻和比拟。《诗经》中用比喻表达某种思想感情时,往往是用明喻。如刘勰援用的《卫风·淇澳》用“如金如锡”来比喻卫武公的美德,《大雅·卷阿》用“如珪如璋”来比喻贤德,都是用的明喻。而用比喻来阐明某种事理时,往往是用隐喻,或叫暗喻,表面上不露比喻的痕迹。如刘勰援用的《小雅·小宛》用“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来比喻教养后代,《小雅·鹤鸣》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比喻用贤治国。《豳风·鸱鸮》和《豳风·硕鼠》都是以人拟物,与明喻相反,用此方法揭显露剥削者的本质,表达劳动者的憎恨和厌恶的思想感情。

“起兴”,是“先言他物,以惹起所咏之辞”,是一首诗或一章诗的发端。起兴在歌谣里最常见,在《诗经》的“国风”“小雅”中比较多。例如《鄘风·墙有茨》整首诗以“墙有茨,不可埽也”“墙有茨,不可襄也”“墙有茨,不可束也”起兴,暗示内丑不可外扬、细说、宣露之意,大胆揭露贵族统治阶级内部的荒淫无耻;《王风·黍离》整首诗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彼黍离离,彼稷之穂”“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起兴,抒写本人春、夏、秋乃至一年四季的忧虑;《魏风·伐檀》整首诗每章前三句以劳动者在河边伐木的情景起兴,嘲骂剥削者的不劳而食,强烈地反映出劳动人民对统治者的仇恨;《陈风·月出》整首诗每章第一句以月起兴,抒写追求美人不宁静的心境;《小雅·小弁》“弁彼鸒斯,归飞提提”以鸒飞起兴,写出本人因不得于亲而怨慕的心思;《小雅·大东》“有饛簋飱饿,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以饮食行路起兴,写出君子同君子的关系;《小雅·北山》“陟彼北山,言采其杞”以采杞起兴,写本人久役王事,贻父母之忧;《小雅·苕之华》“苕之华,芸其黄矣”以花怒放起兴,诗人自叹……

“起兴”的特点,按照刘勰在《文心雕龙·比兴》中的说法是“托喻,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它是委婉地由小见大来表达诗人思想感情的。他又援用了《诗经》中“兴体”诗来做证明:《周南·关雎》的首章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用关雎有别以惹起歌颂周文王的后妃;《召南·鹊巢》首章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用鳲鸠的贞静专注来寄寓诸侯夫人的品德。当然,“兴”有时和正意有关,有时有关;有时无情调上的联系,有时只是从韵脚上引出下文。

《诗经》中的起兴,往往兼有比喻的意义。如《邶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诗人以连续不断的来自大谷的风起兴,比喻女子的丈夫震怒的情形;《鄘风·相鼠》用鼠起兴,比喻人不如鼠;《齐风·南山》“葛屦五两,冠緌双止”用冠和屦起兴,比喻“物各有偶,不可乱也”之意;《大雅·绵》“绵绵瓜瓞”,以瓜瓞起兴,比喻周民族由小变大。《诗经》中的起兴,也有些起意味的作用。如《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出春天桃花开时浓艳的气氛,和下文写的结婚在情调上有共同的地方;《鄘风·载驰》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在邦,谁因谁极”用看到祖国的田野起兴,以见她的爱国之情;《王风·中谷有蓷》全诗的每章前二句都以植物的枯槁、朽烂起兴,以见女子遭遇的可悲。

刘勰在《文心雕龙·比兴》中说:“‘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就是说,“比”是“依靠”的意思,依靠于“理”;“切类以指事”,即用与之类似的事物做比喻,表达本人的思想感情。“兴”是缘起的意思,感情的缘起是“起情”;“依物以拟议”,即用奇妙的事物来寄托某种思想感情。因此,“比”与“兴”的相反点是依托外物,都有比喻意义,其目的都是表达思想感情。但又有所不同,“比”不言而喻,不言自明,“兴”则寓意深远。

从《诗经》的“起兴”中我们可以看出,“兴”依托外物,或者是以景物起兴,如《卫风·硕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和《王风·扬之水》“扬之水,不流束薪”;或者以植物起兴,如《王风·葛藟》“绵绵葛藟,在河之浒”,《唐风·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或者是以动物起兴,如《唐风·鸨羽》“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棘”;或者是以其它事物起兴,如《桧风·匪风》“谁能烹鱼,溉之釜鬵”是用烹鱼起兴,《小雅·北山》“陟彼北山,言采其杞”以采杞起兴,《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以伐木起兴……但一切这些起兴,都是为了表达一种思想感情,也有着一种比喻的意义;某种思想感情的表达,某种比喻的意义,又不是象比喻那样直接地表达出来的,即是说,不能从表面上看出来,而是要经过读者思索、体味、理解,才能得到。

《诗经》中的比喻,也是依托外物,或“喻于声”即比喻声响,如《小雅·伐木》中的“鸟鸣嘤嘤”,以鸟鸣求友比喻人们也应彼此友爱相处;或“方于貌”,即比喻形貌,如《魏风·伯兮》“首如飞蓬”,用蓬草遇见狂风四散比喻女子头脑上的乱发;或“拟于心”,即比喻道理或心境,如《小雅·正月》“其车既载,乃弃尔辅”以大车载物比喻治国;或“譬于事”,即比喻某种事物,如《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用设网本用来捕鱼,结果捉到了一只蛤蟆来比喻齐女所得非人……一切这些比喻,都表达了一种思想感情,阐明了一个事理,不过它是直接表达出来的,而不象起兴那样来得委婉。

无论是比喻也好,起兴也好,它们都是属于笼统思想的范畴。“比兴”不只是我国传统的诗法,而且是笼统思想在诗歌创作中的表现。这一点,我们在文章开头曾经说了。毛泽东同志说:“诗要用笼统思想,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他把笼统思想与比、兴联系起来谈,就阐明比、兴与笼统思想是紧密相关的。诗人有感于外物,经过联想,在头脑中构成表象,又用诗把它表现出来,这显然是用笼统思想。而比、兴,既然是依托于外物,这“外物”,则必须是“笼统”了。

正是由于《诗经》中用比、兴的方法刻划了许多优美动人的艺术笼统,表达了深挚而丰富的思想感情,所以对于后代诗歌的创作影响极大:屈原“依《诗》制《骚》。讽兼‘比’、‘兴’”(刘勰《文心雕龙·比兴》);两汉乐府诗和五七言诗中有不少都用了比、兴的表现方法,再到魏晋南北朝的“建安七子”诗和乐府民歌,成为诗歌史上高峰的唐诗,不断沿用到如今,还在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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