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歌唱

2018-10-11  兔子d544n...

             记绥德农民歌手——李治文
      初秋的陕北高原是净化心灵的圣地,是洗涤灵魂的香格里拉!高阔湛蓝的天空,澄澈明亮,犹如婴儿的眼睛。日头用温暖的光芒照拂着一座座人造梯田“花卷馍”式的山峦。秋风轻轻拂面,我下意识地用力深呼吸,贪婪地享受那股清秋里带着黄土气息的芳香,一股清透凉爽涌入心府,顿感心旷神怡,瞬间忘却尘世间的喧嚣。 
       站在疏属山顶鸟瞰群山环抱的“天下名州”绥德县城,二水绕城,依山旁水。梁峁交错的山脉郁郁葱葱、苍劲浑厚,诠释着陕北汉子的豪迈粗狂。凹凸不平的沟沟洼洼上,绿油油的农作物摆动着沉甸甸的穗子,如陕北婆姨舞弄着自己妩媚柔滑的辫子。半山腰上那一排排略显破旧质朴无华的陕北窑洞殷实安详,娓娓诉说着黄土高原上可歌可泣的千古往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缓缓流淌着的大理河如蜿蜒柔韧的“黄丝带” 横贯于东西之间。数千年来,她如一位坚强慈祥的母亲,在这丘陵沟壑、梁峁交错的陕北高原,哺育着世代华夏儿女,孕育出无数英雄豪杰,培育了无数文人墨客,滋养出无数艺术精灵!日月交替、岁月无痕,她在时光的隧道里高歌引吭,从未停止,或奔腾汹涌或恬淡静谧,或怒吼咆哮或涓涓潺流,或慷慨激昂、或婉转低吟,在历史的轮回里谱写着天地间触人心弦的精彩乐章!
        陈忠实曾写过:“陕北自古就是一块古老神奇的地方,每座山、每条河、每道沟、每个山村,每走一步都有如诗的传说和丰富多彩的民间艺术。”是的,环境恶劣,荒凉贫瘠,这片曾被定义为“不适宜人居的土地”,因为有奔腾不息的母亲河、因为有松软厚重的黄土地,使得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在艰难跋涉中创造出底蕴深厚的灿烂文化,千年不朽,历久弥新。 “你晓得,天下的黄河几十几道弯,几十几道弯里几十几只船,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几十几个艄公哟把船来扳…….” 洪阔、舒展而又略带几份悲凉凄美的歌声,恍惚间我的思绪被远处传来这悠扬悲壮的旋律打断。这首经久不衰的《黄河船夫曲》正是由“陕北文化县”绥德县城关镇五一村农民歌手李治文,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人生》影片中首次唱出。与此同时这首经典陕北民歌让这位普通农民歌手唱响了黄土地、唱红了全中国,立即在整个中国歌坛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之后他又先后为电影《巍峨昆仑》《黄河谣》等影片配唱主题曲和插曲。曾多次参加过省内和全国性的一些重要演出,并接受了中央电视台的专访制作了专辑。著名音乐家王力基、金炎等评价他是 “真正的中国民歌演唱家”,“我们的民族民歌演唱就应象他这样”,著名演员李琦称赞他是“真正的陕北民歌王”………. 1994年李治文因病去世,永远离开了舞台。今年8月,我随陕北民歌博物馆民歌采风组来到绥德县,在绥德县政协高胜利副主席以及政协文史委全体机关干部的鼎力支持和帮助下,通过与绥德县文化部门对接,联系到李治文的女儿李晓丽,并见到了他的妻子王祝梅,一个非常慈祥、精明、知性的老太太,如果不是李晓丽介绍时说出她母亲的年龄,我根本没看出来眼前这位顶多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竟然81岁了!老太太的笑容温和慈祥,恬淡静默的眼神,折射出岁月馈赠给她的泰然自若。在她和李晓丽详细叙述了李治文生前的经历后,我甚是震撼,也在瞬间明白,李治文的生命是用一个个跳跃着的音符谱写而成的。采风结束后,我决定将他曲折的人生经历记录下来,这不仅是对陕北民歌的热爱和传承,更是对这位农民歌手的祭奠!我不能说他是陕北民歌的鼻祖,但我敢确定肯定地说,李治文在中国民族音乐事业的继承和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李治文这位农民歌手而言,我们所有人看到的是他众星捧月般的辉煌和大雅之堂上的风光,却鲜有人知道他光彩荣耀背后那些清贫劫难、坎坷曲折的人生经历。也许,天下黄河有几十几道弯,他的人生就经历了几十几道弯……..
                          传奇的出生
        每个人的生命中可能都有一个让自己终生难忘且最感亲近最疼爱的人,李治文生命中的人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那位被人们称作“菜籽老汉”的爷爷。1931年李治文出生于绥德县城关镇五一村普通农民家庭,刚出生的小治文虽然是全家人期盼的男孩,但身体大小还不及一个“小猫娃儿”的体积,且骨瘦如柴、皮肤干枯、双眼紧闭、不会嚎哭,仅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全家所有人都摇头摆手、长吁短叹,一致认为“这就不是个成人的”,就在大家把这奄奄一息的小生命放在粪篓里,准备把他“送了”时,拉骆驼的老李头从三边回来了,见此情形便厉声喝道“一条人命还出气着了你们就准备送了?我看谁再敢动一哈我的孙子!”老李头喘着粗气怒吼着,赶紧把小治文抱在怀里,手指着全家人骂道: “心眼都让狗挖的吃了!以后我抚养,是死是活与你们无关,谁也嫑动一哈!”此后,老李头如获得一稀世珍宝,白天晚上不睡觉精心呵护着瘦弱的“软绵绵”小治文,整天与这个连声音都不会发的弱小生命说话、唱歌,并给起了小名叫“毛旦”。 也许是老李头疼爱孙子的行为感动了上天,也许这就是李治文人生道路的第一个弯道,总之,在爷爷悉心照料下,小生命一天天活跃起来,直至完全康复。小治文就这样被爷爷抚养着渐渐长大,说起话表情精灵古怪,一双大花眼骨碌碌的转,圆圆的脸旦上那对深深的酒窝惹得人见人爱。聪明可爱的小治文是爷爷的骄傲,爷孙两形影不离,爷爷走哪,他就跟哪,是爷爷的“肉尾巴”!人常说:“爷爷亲孙子,亲如命根子”这句话一点都不假,更何况李治文是老李头的长孙呢,因此他对“毛旦”的疼爱真是刻骨铭心,世间少有!
         李治文的爷爷叫李世英,是靠拉骆驼做小本生意卖菜籽为生的。每年冬季,他去山西汾阳或柳林买回数十斤菜籽;第二年初春,用扁担挑着菜籽,跋山涉水跑到三边(定边、靖边、安边)一带走街串巷去零售。因老李的菜籽货真价实,
人品正直、讲诚信,宁叫自己吃亏,也不给别人短斤少两,因此在三边一带人缘特别好,都争抢着买他的菜籽,并亲切的叫他“菜籽老汉”,久而久之,连自己都认为他的名字可能就叫“菜籽老汉”吧。
小治文天天盼望爷爷回家,也盼爷爷带给他“好吃的”、“好玩的”,每次都是小治文吃的津津有味,爷爷看的兴致勃勃,似乎比他自己吃着更有味道!当然,爷爷对小治文的疼爱并不是溺爱,而是疼爱中不失严厉。爷爷不仅在生活中教孙子做人的道理,而且从小在就训练小治文身体的耐力,为长大后走西口做生意提前打基础。那时候从绥德到定边顺利的情况下也需要走上八九天,随身携带锅碗瓢盆,即时安营扎寨、开堂设灶;如路遇雨雪天气及洪水爆发或土匪抢劫等特殊情况,耗费的时间就更长了。这种艰苦的“徒步”旅程若不具备强健的体质是根本无法胜任的。为了训练负重前行的速度和能力,在小治文4岁的时候爷爷就给他两条小腿绑上瓦片,由一块瓦片开始慢慢增重,后来将瓦片换成沙袋,早晨起来绑上,晚上睡觉时才卸下来。同时,爷爷还教小治文走三边途中,路遇洪水爆发时逃生技术游泳,从简单的“蛙泳”、“鸭子水”到难度系数最高的“找五色石”,聪明伶俐的小治文没过多久便练就一把好水性!爷爷还教给他沙漠里辨别方向的能力,沙漠遇沙尘暴时如何应对;荒山野岭遇到浪及狼群时如何应对;路遇强盗劫匪时如何应对,还告诉小治文途中住店时牲口应该拴在什么地方等拉骆驼这一行当的诸多规矩。
                           第一次走西口
      人一生中的某种“第一次”总是记忆最深刻最难忘的。李治文第一次亲身经历“走西口”是在他6岁那年,陕北普遍遭了旱灾,刚出正月,好多人家就面临“断口粮”的困境,菜籽老汉就对家里人说“毛旦我引上走也,路上有个伴儿”,其实,家里人都明白,他是怕闹饥荒把他疼爱的长孙“毛旦”饿坏,万一饿坏谁也不舍得把“毛旦”饿坏。于是在一个黑灯瞎火、漫天闪烁着寒星的凌晨,小治文跟着爷爷第一次离开绥德城,踏上“走西口”的道路。结伴而行的还有家住绥德五里湾村,一位三十来岁的赶驼人王树芝。那时候的陕北高原岂止是“荒凉”二字可以描述!基本是千百年前的山,千百年前的河,就连道路和村镇都显得那么原始且古老而萧条。沿着大理河畔向西而行,伴随着悠扬沉重,单调乏味的驼铃声,那条蜿蜒曲折的千年古道上,侵染着无数赶驼人的泪水与汗水,铭刻下无数赶驼人的孤寂与无奈,也承载着所有赶驼人的梦想与希望。随着驼队沉稳而强健的步子,6岁的李治文骑坐在前后都是高耸如棉的驼峰中间,被骆驼均匀的摇摇晃晃,耳边还有“叮咚叮咚”规律的驼铃声,小治文觉得惬意极了!不一会儿,小治文就被摇晃着的舒适感带入睡眠状态。因为要在天黑之前到达住店的地方,王树芝和菜籽老汉都急着赶路。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突然同时想起驼背上的“毛旦”时,大吃一惊,小治文不见了,菜籽老汉顿时脸色煞白!两人赶紧原路返回寻找孩子,边走边四处张望眼巴巴地瞅着,嘴里大声喊叫着:“毛旦、毛旦…….”可是哪哪都不见孩子的踪影,菜籽老汉急的额头冒汗,口唇发干,一个劲的喃喃自语“老天爷呀,山神爷呀,把我的老命拿去,换我的毛旦活下去……”在他俩往回走到大概四十多里路时,看见“小治文”躺在几株柠条旁边一个沙窝子里正酣然睡梦中。菜籽老汉慌忙上前把小治文抱在怀里,疯了似的在小脸蛋上亲了一阵,然后又紧紧的抱住“毛旦”,好像他一松手孩子立马飞了似得,泪眼婆娑地说着“我就知道我的乖毛旦不会有事,不会出事的、不会的…….”小治文揉揉眼睛看着爷爷这些举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为了防止途中小治文睡着再次摔下来被丢掉,菜籽老汉和王树芝给他讲故事,开始他对故事还挺有兴趣,可是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特别是进入靖边地界,大部分时间都在沙漠中行走,四周黄茫茫一片,荒凉孤寂加上单调的驼铃声,不是小治文又睡着了,就是两个大人也被疲累和苍凉笼罩,不停的打着哈欠。王树芝干脆敞开嗓子唱起了陕北信天游,那时候王树芝在绥德唱民歌也是颇有名气的。从小就有着强大音乐天赋的李治文瞬间被这么动听的歌声迷住了,听的完全忘记了瞌睡,并且催促着王树芝:“王叔,再唱一首,再唱一首”就这样,王树芝唱完《赶牲灵》又唱起了《打酸枣》、《什么人留哈人想人》…….一首接一首的唱了一路,李治文认真投入的听着哼着,不一会儿就跟着王树芝一起唱开了。王树芝惊奇的发现,自己一路唱了几首歌小家伙竟然都学会了,不仅学歌学的快,而且发音准确,嗓子清脆悦耳,音色悠扬婉转,王树芝不禁感叹6岁的小治文绝对是罕见的音乐天才。事实也确实如此,李治文第一个音乐老师就是赶驼人王树芝。因为有了歌声,时间也过的似乎快了许多,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定边县境内的郝滩村,这里有个骡马店,店主姓赵,王树芝和菜籽老汉是这里的老客户。赵掌柜离老远就向菜籽老汉和王树芝热情地打招呼,突然看见驼背上有个娃娃,“这个娃娃长的真亲,谁家的?”菜籽老汉亲切地看了看孙子,满脸骄傲地笑着说:“是我的小孙孙,小名叫毛旦 毛旦,快叫赵叔”机敏的小治文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真诚地叫道:“赵叔叔好!”赵掌柜好像非常喜欢“毛旦”,一边爽朗地笑着说:“真是个好亲娃娃”一边赶紧上前把小治文脸蛋亲了一下,从驼背上把他抱下来,又摸摸他的头说:“快玩去吧,跟我家珍花玩去吧!”珍花是赵掌柜的女儿,和毛旦同岁,这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竟然一点都不生分,小珍花像个小主人似得,主动拉起小治文的手,把自己的好玩具都拿出来给这位小客人玩,两个孩子在院内笑着跳着,你追我赶,我说你笑,嬉戏打闹,玩的甚是开心。这也许正是陕北那句古话“人都是有缘法的”,意思是男女之间从认识到相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缘法”。
                          美妙的初恋
       “少年人的爱恋,也许爱情的方式是错的,然而爱情的直觉永远都是对的”正如辛夷坞《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里这句话一样,李治文也经历了他人生中最美好而青涩的初恋!
        在五六十年代的陕北,男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由家里人做主包办成婚。李治文和赵珍花的爱恋用现在的观念衡量是过于早了,但在那个年代是挺正常的年龄段,特别是他们俩从小那份情感的产生到互相爱恋,犹如春暖花开、秋到果熟一样顺理成章,合乎情理。从第一次相见就毫无生疏感到之后小治文每年至少四五次来赵家店,两人一起玩耍的多了就更熟悉更亲近了。两个孩子经常互相给对方留着“好吃的”!一次小治文刚进赵家店院子,小珍花就赶紧拉起小治文的手来到墙背后,将包有两个炉馍馍的小纸包偷偷塞给小治文,而小治文也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面人人”送给小珍花。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孩子开始懂得互相关爱互相思念,俊俏的脸庞、漂亮的麻花辫,让珍花显现出少女特有的纯美;浓眉大眼高鼻梁加上高挑的个头儿,让治文浑身散发着一股帅气。在分开的日子里,他们数着日月期盼相见,在相见的一瞬间,他们以真挚的眼神诉说着对彼此的思念。珍花送给治文的鞋子、小肚兜、小荷包上的针针线线里深藏着少女的缕缕情愫;治文买给珍花的小发卡、小手帕、小花扇里包含着少男的片片柔情。他们明白彼此的心思,但在青涩而美丽的季节里,谁也没有过明确的表白。
        初秋的陕北高原,天空蓝的像刚洗过一样,微风轻轻地撩动着片片的树叶。身着淡蓝色小碎花衬衫的赵珍花低头附身在一片绿油油的苜蓿地里割苜蓿,修长白净的脖颈在秋日的暖阳下渗出一串细碎的汗珠,被汗水打湿的一缕头发轻轻地粘在前额,时不时抬起头露出一张笑盈盈的俊俏脸庞,多么朴素纯净的农家女儿!此时的李治文仿佛正欣赏着一幅绝美的画卷,置身于至真至美的意境中如醉如梦,此情此景使他情不自禁唱起了歌:
“青线线的那个蓝线线,蓝个荧荧的彩,
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五谷里的那个田苗子,数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就数你个蓝花花好……..”
接着治文又唱了《女孩担水》:
“往日里担水我走得欢,
今日里担水我歇了几歇,
我爸爸问我为什么,
问的我心上好慌乱……..”
蓝天、白云、绿树、清风,也许是宜人的秋色拨弄着珍花涌动的情弦,也许是婉转的歌声鼓动着珍花心底的勇气,珍花慢慢走近治文,微微地说:“毛旦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辈子好?”虽然珍花的声音低弱轻微,但对于治文来说却有无比强大的震撼力,他随即激动地抱起珍花转了几圈兴奋地说:“我的珍花好妹妹,我发誓一辈子对你好,好到底!”
一对相爱的恋人终于互相表露了心声,激动兴奋之余,他俩商量怎么向两家大人说清楚这件事。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见钱眼开的珍花父亲为了三百块银元,已经在几天前自己做主把女儿卖给了驻扎在内蒙边界上国名党军队里一个年轻的排长。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使李治文突感心脏抽搐浑身发颤,“毛旦哥,怎么办,怎么办?”珍花扑在治文怀里放声大哭,治文哪里能明白该怎么办呢?只是任凭眼泪流淌……..突然,珍花猛地抬头说:“毛旦哥,咱们一起逃跑吧,跑到你们绥德老家,我爸找不上我,这事自然就过去了”“好,这是个好主意!”毛旦兴奋地说。他们计划的路线是不能朝大路跑,容易被人看到追回来;先朝没人的沙漠跑,到了内蒙再朝有人家的地方走,然后慢慢回绥德。他俩一路手拉着手向南跑,天黑时候完全进入了大沙漠中,漫天星光明亮,特别是沙漠里夜行的导航——北斗星格外晶莹明亮。为了尽快赶时间往前跑,每到一道沙梁顶部后,瞅准方向,两人分开手朝下打滚儿!……….每当打着滚儿到了下边时,两人嘻嘻哈哈地开怀大笑,似乎完全忘记身处危险境地,谁让他们都只是刚满15虚岁的孩子呢!选择从沙漠逃跑,也足以窥见他们幼稚简单的孩子思维,他们在沙漠里留下那一串串脚印就是最醒目的路标。当他们再次从一个沙梁打滚儿下来嘻嘻哈哈笑的前俯后仰时,只见不远处有五六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将他们拦住……….
       按那一带的乡俗观念,谁家女儿胆敢违抗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就是没教养;谁家女儿私自与男子出逃被人“挂走”则更是有辱家门的大丑事,然而珍花可谓是“罪上加罪”。在三边一带小有名气的赵掌柜岂能不为之怒火万丈!一路上铁青着脸强忍着没啃声,刚回到院里,就将珍花从领口上一把提起撂在地上,急不可待的举起马鞭,直朝珍花腰部、背部、腿部狠劲的抽,开始珍花还双手护着头想站起来说什么,可不一会她大概再也无法支撑了,干脆爬在地上任凭狠心的父亲往死里打,直到昏过去始终没有喊一声!在这个过程中,治文几次欲挣脱他们的控制去救珍花,可是却被几个大后生像铁夹似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心里清楚,接下来他作为“祸首”会遭到更惨的毒打。李治文被绳子捆成“桶状”垂吊在马棚的横梁上,被一个后生用马鞭狠劲的抽,可是赵掌柜三步并一步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马鞭,不分头脸部位狠劲的打:“贼小子,你好大胆,我打死你,让你再勾引人…..”李治文忍着剧烈的疼痛如珍花一样不啃一声!站在边上双腿一直在颤抖的菜籽老汉终于无法沉默了,痛哭着说:“赵掌柜,求求你别打了,毛旦犯了错该打,你教训他一顿就行了,可不能往死里打他,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你看,我老汉给你跪下了,求你别打他了。”神志尚清楚的治文听见爷爷要给赵掌柜下跪,就喊道“爷爷你别哭,你别跪,你快起来,我不疼,爷爷你快起来……..”赵掌柜见此情形,打的比先前更凶狠了。治文身上穿的夹袄被打的烂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头上脸上全是血。菜籽老汉此刻的心碎了一地,他突然又嚎又叫猛力一头扑向赵掌柜的怀里,把赵掌柜顶了个趔趄,大声骂道“姓赵的,这些年你不是不明白两个孩子的心思,而是被那三百块银元迷昏了头!竟然这么狠,你不算人,我老汉也不活了,今晚就把我们爷俩打死在这吧…….!”赵掌柜和在场所有人看见菜籽老汉不顾命的样子,方才停止这场暴打。麻油灯下爷爷呜呜咽咽地哭泣着,清洗着治文身上深深浅浅流着血的三十几道鞭痕骂道“姓赵的你不算人,看把娃娃打成什么样了,你不算人…….”菜籽老汉那晚上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离开了,从此与赵家骡马店永远断绝往来。
菜籽老汉看见治文无精打采的神情,一回到绥德城就张罗着给治文娶了一个和治文同岁,他自认为“不论哪方面都比赵家那个珍花强”的媳妇,名叫郝秀珍。秀珍姑娘五官长的确实精致,身材苗条且温婉贤淑,对治文也是一见倾心。治文看见爷爷为自己能尽快走出情感的漩涡费尽心思,如果心里再惦记珍花而不踏踏实实过日子,实在对不起爷爷一片苦心。凭心而论,眼前这位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情都毫不逊色于珍花的秀珍姑娘,且对他百般体贴照顾,然而“清油调苦菜,各人取心爱”他总感觉自己对秀珍生不出激动兴奋的真爱,而且内心深处总有一块暗疮在隐隐作痛。
                          嚎出的处女作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李治文时不时就想起他和珍花的一切。特别是当一个人走在三边与绥德往返之间这条荒凉寂寞的古道上时,他对珍花的思念如火山爆发一样无法控制,直涌心头!想起他俩从小一起嬉戏玩耍,想起他俩互相“留好吃的”给对方、互赠礼物,想起他俩在苜蓿地里互诉衷肠,想起他俩在月色下手拉手逃跑,想起他们被逮住时珍花死死地抱住他说死也要死在一搭哩,想起那晚他俩被毒打的情形,甚至想到珍花被迫出嫁时哭哭啼啼悲泪长流样子,加之几天前一位郝滩村的人说,珍花出嫁后经常被那个当兵的排长折磨打骂……….想到这些,治文感到一阵阵难以控制的撕裂般疼痛,泪眼婆娑朝着长满柠条的沙梁上,朝着郝滩村方向望去,灰蒙蒙的空茫与哀伤,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自问着,“珍花你现在怎样了,好想再见你一面,哪怕只见一面也行啊!”治文鼻根一次次发酸,泪水和鼻涕混合夹杂着苦涩的咸味,顺着喉咙滑入他装满往事的肚子里……. 唱歌儿!唱歌儿!这也许是他的“止疼剂”是他的“麻醉药!”。 “往日里担水我走的欢,今日里担水我歇了几歇……”、“青线线那个蓝线线,一十三省的女儿数上你珍花花好……….”、 “南山顶上其乌云呀,难为不过人想人………”,他开始唱歌儿,《女孩担水》、《兰花花》、《难为不过人想人》,唱罢一遍又一遍。然而所有这些歌儿似乎都不能表达他对珍花深深地思念,他要专门为深爱的珍花唱一首歌儿,一首专属于珍花的歌儿,专属于他俩的歌儿!于是在空旷苍茫的千年古道上,他把自己对珍花深深的爱恋、牵肠地思念、揪心的疼痛,对世道的愤恨、无奈、绝望变成一串歌词,将自己情不自禁哭诉低吟的腔调作为这首歌的曲调,然后反复唱,反复唱………
四十里长涧羊羔山,
好女人出在张家畔;
张家畔起身我刘家峁站,
峁底村我把心上人看!
五月的太阳红又红,
为什么咱们俩这样命苦!
不唱山曲我心不宁,
唱起山曲我想亲人!
你走了东来,我走了西,
咱们俩的心儿难分离;
你走了东来我走了西,
我每时每刻忘不了你!………..
开始时他还是流着眼泪一遍遍浅浅地吟唱,渐渐地越来越放开嗓子唱,越唱越悲苦,越唱眼泪越是喷涌不止!准确地说《赶骆驼》是李治文在走西口的古道上,怀着对赵珍花的无限思念嚎出的处女作。
                          扛起家庭重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世人谁不向往美好的爱情?然而,爱情不等于婚姻,婚姻是现实的、残酷的,婚姻是每天必须面对的柴米油盐、是赤裸裸的担当和责任!更何况在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饥饿年代,还有多少人拥有追求爱情的资格?那是太奢侈的幻想!爷爷毕竟已年老,父母又身体多病,四个弟弟妹妹都还年幼,三个上小学,最小的只有四岁,就靠北门滩那几亩薄田,已远远不能维持一大家糊口的最低要求。17岁的李治文不得不挑起家庭重担,绞尽脑汁为这个多口之家增添点收入。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倒卖蔬菜、鸡蛋、调料,挑着担子跋山涉水到山西柳林倒卖皮毛、稿籽、核桃等,往返途中每人都挑着六七十斤重的货物,很多时候累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这时候他们就让李治文唱歌儿,《十对花》、《秃子尿床》、《打樱桃》、《掐蒜薹》、《交朋友》、《送情郎》《想哥哥》…….大家听的如痴如醉,李治文的陕北民歌成了他们祛除疲劳的“秘方”,缓解饥饿的不二法门。还和几个朋友数九寒天在大理河冰滩上“拉拖子”,就是在冰滩上搞煤炭运输。每到数九天,大理河冰层冻的厚而坚实时,就会看到在光滑明亮的冰滩上有三五个结伴而行的拉拖人,吆喝着,呼叫着,滑滑溜溜像玩似的。也许大家会认为这活儿挺有趣,但实际上这是件苦不堪言的活儿!在足以冻死人的数九天,凌晨三四点就起床赶到子州县一个叫“洞子沟”的小煤矿,装上一千斤左右的煤炭经冰滩运往绥德。运输途中特别要注意掌握好脚下面“挖子” (两只鞋底上绑着的两块铁片)的平衡,否则会有翻车砸死人的危险;若遇到冰面上有“暗水” 时,他们的鞋就变成硬壳子,脚趾头和脚梁面冻的又红又肿,脚后跟冻的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吃的饭是携带的高粱窝窝头、外加不限量“冰溜子”;每次往返得两天时间,其中一晚必须在冰滩上过夜,围在火堆旁的“李治文个人演唱会”代替了睡觉,待天刚蒙蒙亮就赶紧继续赶路……..当时有句俗语:“宁叫婆姨嫁汉,不在冰上拉炭。”可见,只有在生活最艰难万不得已时才干这种活儿。还好,多亏有陕北民歌支撑着李治文他们在饥寒交迫和艰难困苦中与贫穷斗争抗衡!
       李治文唱歌在绥德城越来越有名气,用现在的流行话就是“粉丝”非常多。因此顺理成章的成为绥德县文艺宣传队的演员,并担任《红布条》、《夫妻识字》、《做军鞋》、《兄妹开荒》、《王贵与李香香》、《越捞越深》等很多秧歌剧的主角,是绥德县公认的“名角”,刻在大家记忆中最深刻的是他在《越捞越深》里扮演的赌博汉“灯笼”的角色,一致认为他“演神了,比西工团那个“灯笼”演得好多了!”从此,“灯笼”成了李治文的标签,走在大街上,好多人老远就说:“看,那就是灯笼!”李治文除了担任以上剧目重要角色外,由他负责组织排练的陕北传统大秧歌方队,质朴喜庆,鼓舞人心,颇受大家推崇喜爱:
“一圪嘟嘟葱,一圪嘟嘟蒜,
一圪嘟嘟婆姨,一圪嘟嘟汉,
一圪嘟嘟秧歌满街转,
一圪嘟嘟娃娃呀撵上看呀撵上看………”
秧歌方阵、舞狮子、踢场子、搬水船、铁水打花……李治文将这些承载着陕北人美好梦想的陕北民歌以及陕北传统民间艺术,展现的淋漓尽致,精彩绝伦,似乎命中注定他就是为艺术而生!
                           登上艺术巅峰
      1951年中央领导指示要求中央歌舞团成立一个陕北民歌合唱队,委派王方亮和张树楠两位国内著名音乐人来陕北招收学员。这对于李治文来说真是千载一时不可逢之佳会!他们到绥德招收学员时,张树楠让李治文随便唱首民歌,因为当时正在南关小操场演出《王贵与李香香》的李治文突然被叫去,毫无心理准备的他就随便唱了首陕北传统民歌《喝洋烟》:
你妈妈打你(呀)你给哥哥说,
为什么就把那洋烟喝?
我妈妈打我只因为我赖,
露水地里我穿红鞋!……….
“好!”“好!”李治文的歌声刚落,王方亮和张树楠都同时拍手叫好。时来天地皆同力!不出所料李治文以出色的表演顺利被录取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人生巨大的梦想,不,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被中央歌舞团录取,没想到自己能去北京,更没想到能为毛主席唱歌!
       李治文同其他6名新招收的学员——延秀娥、马子英李婉芬、李秀芬(李治文妹妹)、李泽良等,跟着王方亮和张树楠一起先乘坐汽车到吴堡,随即乘船过了黄河接着乘坐汽车到太原,然后坐火车去北京。到了北京,有专人带领他们参观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天坛等景点时,李治文无比激动、无比兴奋,一会儿傻呆的看着某个物体不动,一会狂喜的又蹦又跳。李治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过着天堂般的生活!每日三餐都是大米白面,午饭和晚饭多半还有肉菜,对于平日吃着高粱窝窝头的李治文来说无疑是“天天过年”的滋味。住的是架子床,虽然五六个人住一间稍微有些拥挤,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现实体验,时刻证明这种“天堂”般的生活不是梦。专业方面接受着国内著名音乐人及著名歌唱家们的亲自授课和专业培训,使他的专业技能得到跳跃式的提高!1954年初春,中央歌舞团接到中央办公厅通知,陕北民歌合唱队去中南海怀仁堂为中央首长作汇报演出。李治文和几个同学们激动地问:“能见到毛主席吗?”王方亮说“当然能!但大家千万不要紧张,就把他们当普通观众,好好演出!”。从新中国成立到毛主席去世前后三十年里,毛主席在人们心里的位置,是中国历史上任何历代皇帝无法比拟的,中国人民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敬仰爱戴崇拜之情,在人类历史上也是少有的,是任何人不可否认的一段史实。这些从革命老区走出来且亲身体验到新中国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青少年们个个都激动地欢呼雀跃眼泪花花直转………..演出开始,大幕拉开,第一个节目是《东方红》大合唱,台上的李治文看的很清楚,“果然有毛主席!虽然没见过面,但在画像里见过,一眼就认出来了。紧挨毛主席的一边是周恩来总理,一边是朱德副主席,再过来是刘少奇副主席,彭德怀司令等。”第三个节目是李治文的独唱《赶牲灵》,这是王方亮老师指定他演唱的歌曲。当伴随着铃铛声的前奏曲响起时,李治文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千年古道上,跟着爷爷,随着驼队或骡队走三边的情境里:
      走头头(那个)骡子哟三盏盏(那个)灯,
哎呦,赶牲灵那个人儿哟过呀来了!
你要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那个)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哟,哎!走你的(那个)路!………
清脆悠扬,婉转动情,李治文专注投入的歌声,再现了一位质朴的陕北女人殷殷期盼心上人的生动画面,也是那个年代无数陕北女人的情感呐喊!这优美的旋律和熟悉的黄土地气息,对于在陕北这片土地上生活和战斗过十年的领袖们来说,无疑是品一杯香醇甘甜的家乡美酒,伤感而激动,酣畅而亲切!毛主席显得非常兴奋,歌曲结束后,他动情的使劲儿鼓掌。李治文待伴奏尾声停止后,含着眼泪向领袖们深深地鞠了三躬,转身离开舞台时,毛主席一边招手一边喊道“喂,小鬼,你别走!再来一首《兰花花》好不好?”“好!”“好!”李治文看见在座的几位中央首长都拍手叫好,朱德副主席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我们也正想听这首歌!”李治文因事先没有思想准备,呆呆的看着前排的领袖们,又回头看见台上指挥的王方亮老师给他点点头随即向乐队招手,紧接着优美动听的《兰花花》前奏便响起来了——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彩,
       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爱死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数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数上个兰花花好!……….
《兰花花》熟悉的旋律让李治文瞬间想起那个初秋的午后,想起那片苜蓿地,想起了他深爱的珍花不知在何方?现在过得怎样?………字字句句唱的那么专注动情,这首满怀深情的《兰花花》将整台晚会推向了高潮!音乐结束,泪流满面的李治文再次深弯腰,恭敬地向领袖们鞠躬,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演出结束后,全体演出人员与中央首长们在怀仁堂后面的草坪上合影留念,期间,周恩来总理亲切地拍着李治文的肩膀说:“小鬼,唱的不错,继续努力!陕北民歌一定要保持原有的地方风味,最好用方言唱,切记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家乡的黑豆钱钱饭!不能忘本儿!……….”听着总理真切的教诲,李治文激动地点着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拍照结束后,李治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澎湃的心潮无以言表!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自己6岁就跟着爷爷随着驼队走三边,期间差点被狼吃掉,差点被沙尘暴埋葬在沙漠里,数九寒天冰滩上啃窝头、吃“冰溜子”、“拉拖子”、双脚冻得裂开好多血口子的苦孩子,今日却能在中南海怀仁堂为敬爱的毛主席唱歌儿、照相,这怎能不让他心潮喷涌、热泪长流呢!……..十七八岁正是一个人塑造人生观价值观的关键时期,周恩来总理这番话无疑是为李治文系好人生“第一粒扣子”,使他在自己人生道路上以豁达对待挫折,用歌声抗衡劫难,用生命坚守信念!
                               跌宕的人生
     人生的道路不可能总是鲜花掌声、清空碧浪。如果说在中央歌舞团的七八年是李治文人生的“黄金时期”,那么接下来他将经历人生的“落寞光阴”!1958年,中央歌舞团接到指示,解散陕北民歌合唱队,除过极少数几个如李秀芬,李治文的妹妹等留在中央歌舞团,其余大部分演员被“下放”到刚刚成立的延安歌舞团,李治文当然不例外。两年之后又逢新中国历史上的“精兵简政”,各部门各行业“勒紧裤带”减负,延安歌舞团也开始精简人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绥德家里来信说爷爷病了,半身不遂瘫在炕上。因此在其他演员都害怕被精简回家的情况下,李治文却向团里申请回家,团领导们考虑李治文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不舍得让他离开,可李治文还是执意离开了延安歌舞团。他背着铺盖卷一下车就直接去看爷爷,进了门,看见躺在炕上的爷爷,见了他想起来却动不了身子,他撂哈铺盖扑上去抱住爷爷大哭……..
“毛旦嫑哭,毛旦嫑哭,爷爷这病一哈死不了…….”爷爷尽量用笑容安慰着他。当爷爷得知他彻底离开歌舞团时,气的大骂治文“好不容易成了'公家人’你却主动回来,你给我滚!快滚!滚回你们团里去,会毁了你的前程的,快滚!”李治文耐心地给爷爷解释着,到最后掉着眼泪说:“爷爷,从小你最疼我,没有你,我哪里能得活!走三边时,你怕我饿死,遇上沙暴,遇上狼,无奈之下你跪下向天祷告说,毛旦是你的命根子,宁愿你死,都要留下你的毛旦!现在你成了这样,如果贤惠孝敬的秀珍活着的话,有她伺候您老儿我也放心,(李治文北京期间前妻因难产离开人世),可如今她抢先一步离开我们…….!现在全国上下,每个人各自连各自的肚子也填不饱,几个姊妹,一个在北京,三个在西安;我父母也一直体弱多病需要人伺候,不用说再的,就连吃的水都没人给你们担!这种情况,爷爷你让我怎么安心?只要由我伺候,让爷爷多活几年,我什么也不后悔!.......”爷爷用能动弹的那只手使劲地打着自己的脑袋“我这老不死的,为甚还不死,为甚还活着祸害毛旦…….”“爷爷你别这样,我伺候你,孝敬你,你应该高兴才是!”菜籽老汉一把将李治文拉进怀里,曾经相依为命的爷孙两抱头失声恸哭!……..”
        命运的跌宕转折让李治文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从此爷爷家的水瓮也常是满满的,囤里没米面了,李治文就赶紧给买,该做饭时,治文就赶紧放火,饭熟了又双手端给爷爷和奶奶。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儿这么孝敬,自是满心欢喜,可欣慰之余又不禁暗自忖度,秀珍媳妇走了,治文不能总是守着自己单着过一辈子吧,总归要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就又张罗着托人为李治文娶媳妇,介绍的是绥德白家沟一位叫王祝梅的姑娘。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缘法”,初次见面,李治文感觉好像哪里见过似的,仔细看,发现与珍花有几分相似,虽然算不上是很漂亮的,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位王祝梅让李治文有股格外的亲切感。李治文问她:
“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你认不得我,但我见过你在西安演出。”王祝梅略带羞涩却落落大方地说。
李治文直接切入正题:“我已经离开歌舞团了”
“这个,我晓得了”王祝梅微笑着说。
“我爷爷瘫痪在床上,奶奶也已有年岁,过门需要伺候二老,比较辛苦。”李治文觉得应该提前说清楚这些问题。
“都是从小吃惯苦的孩子,这也没什么。”
“你二十三岁,我三十岁,年龄上……..”
“不就大七岁吗,这有什么关系!”
“你是有正式工作的会计,而我只是一个农民”李治文索性把所有的顾虑全部说明白。这位王祝梅不愧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高雅大气,她的回答让李治文始料未及,深受感动!她看李治文那么认真严肃,笑笑地说:“现在到处都精简人员,我的工作也不一定保住,也早有了做农民的思想准备,最重要的是,只要找到自己称心的人,不要工作也罢,当一辈子农民有什么不好!”……….显然,这又是一位“珍花式”“秀珍式”的一见倾心的姑娘!李治文终于又结婚了,而且这位媳妇甚是孝敬贤惠,不管家里还是地里都非常利索能干。对爷爷接屎倒尿的事总是争着抢着干,从来不嫌脏,爷爷在炕上瘫痪七八年,她就伺候了七八年,从无怨言。对自己的丈夫那就更是没的说!陕北这片黄土地是个神奇的地方,不仅是文化的起源,艺术的殿堂,更是生长俊俏贤良女子的风水宝地!正如二十年后路遥在《人生》里塑造的巧珍姑娘亦是如此!三十几岁的李治文早已不是和秀珍结婚那时候的心态了,从初次见面到结婚就真心喜欢王祝梅这位姑娘,特别是婚后看见她对爷爷奶奶如同自己的亲人一样,更是打心眼里爱上这位贤良温顺的妻子。当农民,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像王祝梅说,当一辈子农民有什么关系。夫妻二人和睦恩爱,从不无故吵闹,他们在七八年间先后生下三个孩子,大的是女孩叫小丽,二的是男孩叫小罡,最小的也是男孩叫海罡。虽然为生计忙碌辛苦,但那个年代生产队集体劳动,一起下地干活说说笑笑,劳作休息期间,大家都想听他唱歌,于是田间地头就成了李治文放声高歌的舞台,忙碌而充实且不失乐趣的生活,使李治文没有觉得离开舞台当农民是一种遗憾!
                             灾难从天而降
        人生在世如潮露,世事悲喜皆无常。1969年初秋,李治文如往常一样在生产队干农活,休息期间,大家都让他唱歌儿,他说那就给大家唱《掐蒜薹》吧,他吸了口气刚张开嘴准备唱,却突然发不出声音,起初大家以为他搞怪呢,可是他的确张着嘴巴不会说话,连简单的“啊”也发布出来,他用树枝认真地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我哑了”,这下大家都慌了,两个人赶紧把他搀扶回家,妻子祝梅见此情形赶快带治文去县医院检查,医生的诊断也是哑了,但说不出发病原因。人常说病急乱投医,托人找了一位绥德县城一个姓余的老中医,针灸治疗了七天,第七天李治文又突然会说话了,而且和以前一样样的,原意唱多高都可以。为此祝梅和孩子们都甚是高兴。第二天他在刷牙时发现牙缝间出血不止,打了个喷嚏,鼻子也开始流血了,而且怎么也止不住,接着感觉浑身发痒,用手挠了一下,挠过的地方也开始渗出碎小的血珠珠,上厕所时发现小便也是红红的血水一样……..惊慌失措的祝梅把治文送往县医院检查,医生也搞不清楚这种“怪病”,只是为了补血,输了一袋血,可是李治文发现不仅鼻血断断续续地一直流,小便里的血也越来越浓!突如其来的病症加上过度失血的虚弱,李治文站也站不起来了,恐慌地哭喊着:“我这是就要死了吗?”祝梅强装淡定地扶着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治文,你冷静点!”王祝梅暗暗拿定主意带李治文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治疗。祝梅把三个孩子托付在娘家,打电话与治文姐妹几个商量后,延安的大姐李秀珍陪她一起去西安大医院检查,结果,西安的医生也搞不清楚这个病症。随即大姐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直接到北京协和医院,北京工作的李秀芬提前联系好协和医院血液科专家,经过一系列检查化验,好几个教授会诊讨论,终于得出了诊断结果,然而,这个诊断结果岂止是可怕,那是令所有人绝望的结果……..“白血病”而且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白血病,这个病症不是那个年代无法治愈,就是在今天也唯有“骨髓移植”一条路!当王祝梅听教授们说:“回去吧,待在这里也是白花钱。回去后多加营养,可以服用适量强的松,能维持多久,算多久吧!”王祝梅瞬感天旋地转…….. 
        李治文从家人红肿的眼睛里似乎猜出了自己的病是被“判了死刑”的。祝梅和姐妹们没告诉他实情,但他想,连北京协和医院也治不了的病就只有等死,所以他从北京回家后显得非常平静。从发病到几个医院看病的这个过程中,李治文心里有恐惧、焦虑、期待、希望等诸多交错复杂的思绪,那种被死亡折磨着的恐惧感时刻伴随着他。然而当一个人没有了幻想,没有了期待,也便无所畏惧了,就会平静坦然地接受死亡的到来。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他想了很多,最丢不下的还是自己尚在幼年的三个孩子,最大的小丽才7岁,小罡和海罡一个4岁、一个1岁,都那么幼小,他不敢去想象他死后,祝梅和几个孩子嚎啕大哭的场面;不敢想象娘几个缺吃少穿、穷困潦倒的日子怎么往下过……想到这里,李治文不禁将头裹在被子里失声恸哭……当然他还想到妻子王祝梅,他觉得太愧对妻子,当初把铺盖抱过来放一起就算结婚了,更没给她买件像样的衣裳,一过门就端屎送尿伺候瘫痪在炕上的爷爷,一直伺候到爷爷去世,六七年间祝梅从无怨言。而眼下,自己又得了不治之症,三个孩子都还很小,是他苦害了那么善良的祝梅……..!李治文自责的撕心裂肺、泪如雨下!当然,他还想到深埋在心底的珍花,想起和珍花一起那些幸福难忘的岁月,想起苜蓿地里甜蜜的约定……想到这,他不由自主唱起了那首专属于珍花的《拉骆驼》。自从和祝梅结婚以后,他下意识的再没有唱起过,然而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他想把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悲痛与思念大声宣泄……
四十里长涧羊羔山,
好女人出在张家畔。
五月里太阳红又红,
为什么咱两人这样苦命!
你走了东来我走了西,
我临死这阵忘不了你!……
原词是“我每时每刻忘不了你”,而此刻的李治文在嚎唱中不由自主将“每时每刻”改成了“临死这阵”,唱着唱着他索性以嚎代替了唱,最后实在无法控制内心喷涌的情感,竟然嚎啕大哭……他想用唱歌的方式面对死神的到来。
                         歌声抗衡病魔
      李治文并没有如医生说的那么快就死去,但病情也毫无好转的迹象。全身皮肤淤血,浑身瘫软无力,每隔一两天就流鼻血,几乎每次都是流到半昏迷或休克!炕沿下面始终放一大筐土,一把铲子,以便随时用黄土覆盖流在地上的鼻血,严重时,炕沿下面渗血的土已经堆起一尺多高,鼻血还是止不住。一天之内休克两三次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他会在三个孩子与妻子的哭喊声中慢慢醒过来,可是严重昏迷时就得妻子和女儿用板车把他送到医院进行止血、输血、抢救!他的病往往在半夜发作,经常在女儿睡的迷迷糊糊时,妻子把女儿叫醒:“丽娃,快穿衣裳,穿上去医院给爸爸输血!”,懂事的小丽一骨碌爬起来用小手揉揉眼睛,麻利地穿好自己的衣服,赶紧把被褥抱在“平车”上铺好,同母亲一起将病重的父亲送往医院后,她再回来照看熟睡中四岁和一岁的弟弟。总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绥德城里最高最陡的北门坡上,一位中年妇女两手紧握板车的前把手,用自己的脊背使劲向后抵着下滑的板车,控制着方向, 板车上躺着她昏迷的丈夫,后面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两只小手牢牢地抓着系在车子上的绳子,撅着小屁股拼命地向后拽着……这幅让我们每个人都鼻根发酸的画面,在绥德北门坡上真真实实的上演了11年!没错,身患白血病的李治文在一次又一次失血、输血;昏迷、清醒;再病危、再复活的病痛折磨中度过了11个春秋!期间,他从未停止过唱歌儿,只要这会神志清楚不是处于昏迷状态,他就唱歌儿,《赶牲灵》、《东方红》《掐蒜薹》、《什么人留下人想人》……..一遍一遍反复地唱,即便是在精力实在不支的情况下,仍然使尽洪荒之力,以微弱的声音浅浅地哼唱着。他觉得陕北民歌有股神奇的力量,唱一会歌儿,头脑和身体轻快了也舒适了很多,胸口也随之敞亮了许多!就这样,他一方面承受着精神的煎熬和病痛的折磨;一方面用唱歌儿的方式与病魔顽强地抗衡了11年!他经历的岂止是九死一生!卧病榻、一贫如洗饱尝世态炎凉;无数次、生死弥留感悟世间大爱!
                      最贤的妻 最美的女
     著名文学家钱钟书评价他的爱妻杨绛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而重病卧床11年,遭遇生死劫难的李治文更是数次泪流满面地感慨,妻子王祝梅是“最贤的妻、最美的女”!她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亦有陕北姑娘的豁达质朴;有清茶的淡淡幽香,亦有烈酒的浓郁甘醇;她是坚韧的,亦是温柔的!从北京回来以后,王祝梅心里很清楚李治文的病是治不好的,医生说的很明确,维持多久算多久。因此她经常在劳累了一天的深夜,丈夫睡着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丈夫的脸,端详着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她要将这张脸牢牢地铭刻在自己的记忆里;她总是不敢入睡,她害怕闭上眼睛的下一个黎明、甚至是下一分钟,丈夫就已悄然离去。看着身患绝症的丈夫和熟睡中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除了坚强她别无选择。深夜,她缩在被窝里任凭眼泪无声的流淌,然而痛哭之后,她又是一缕清晨的霞光,带给丈夫和孩子们希望与温暖。她没有过多的幻想,只是想让丈夫多活几天,尽其所能地支撑着这个家。那真是艰难到无法形容的程度!人常说,“炕上有病人,地下有难人”,他每天要伺候治文,又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又要劳动,要担水,还要做饭,然而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和蔬菜拿什么做饭呢!那个特殊的年代生产队里不要女劳力,这样李治文一家五口人就没有工分,自然也就分不到口粮。难以想象一整年不见五谷,断口粮的日子怎么过?小罡和海罡哇哇的哭着喊饿,8岁的小丽脸上挂着泪珠,用自己的袖口给小罡和海罡揩眼泪,极力乖哄着两个弟弟,躺在炕上患病的丈夫面如菜色,而用来唰菜糊糊的麸糠也吃完了……面对这一切,王祝梅强忍着眼泪在院子里驻足思索片刻后,来到五一村书记家里,村书记给她开了家庭情况证明,有了证明才可以到工地上当小工,或者到别的公社找点零散活儿。那个年代的工程很少,打工的活儿是很难找到的,即使有也只是两三天的活儿,做完再去别处打问。有时在绥德城内,有时却在离城几十里路的其它公社,不过没关系,王祝梅觉得,只要有工可打、有活儿可干,就不至于断口粮;只要每天娃娃大人有麸糠唰菜糊糊可以吃,生活就有希望。至于打工劳动强度的大小,打工路程的远近等这些问题,对于这位坚强的女人来说那还算困难吗?王祝梅到处打工,拼命干活儿,她用打工挣来的钱给丈夫买了强的松和血红素,北京的医生说是用来维持生命的药,她就是要倾其所能让丈夫多活几天。她还买了几斤玉米面,和一些麸糠,每天给治文吃的是白面糊糊或玉米面糊糊,她和孩子们则是麸糠唰菜糊糊。她听说羊奶对治文的病很有好处,就跑去娘家借了一部分钱,加上自己打工挣的一部分,拖人买了一只奶羊,从此治文每天可以喝一斤羊奶,多余的,几个孩子也能分的喝点,只是又给她增加了一项“割羊草”的任务,使自己更辛苦了。为了能让孩子和丈夫能早些吃上豆类或蔬菜,她恨不能拔苗助长,每天下了工,利用晚上的时间赶紧跑去营务那一小块自留地,之后接着赶回家做饭,往往是孩子和丈夫都睡了,她还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或者干其它家务活。她每天像一个上足了发条的时钟一样不停地忙碌着奔波着。冰心曾说过:这世界缺少了女人,至少没了五分的美丽、六分的温柔、七分的爱和八分的坚强。然而无论再怎么坚强的人,也有到极限的时候!
          为了几个孩子的安全,王祝梅每天外出干活临走时,给小丽安顿要照看好两个弟弟,然后再把他们反锁在另外一孔窑洞里。一天接近黄昏了,王祝梅才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快要跌倒的身子回来了,背上背着一大捆青草,手里牵着奶羊,刚走进大门就听见三个孩子使劲地哭叫着,而这孔窑里李治文却在大声唱着歌儿,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此刻的王祝梅疲惫脆弱的神经立刻崩溃!她先是赶紧三步并两步打开孩子那孔窑的锁,看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见孩子都安全,就是因为太饿了才哭个不停,她也顾不上乖哄他们几个,赶忙又来到治文这面,赶紧给炕上的治文倒了杯水放在跟前,带着疲惫的声音说:“你先停一下,别唱了好吗?”治文看了下妻子没有理会,继续管自己唱着。“啊!我求——求——你,别——唱——了!”也许是她此刻郁积了太多太久的沉闷和苦痛需要释放,她以从未有过的愤怒大声向治文吼叫了一声!治文被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住了,立即停下来怔怔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妻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因为他从没见过祝梅发过脾气。而祝梅见治文的歌声戛然而止,先是愣愣地看着丈夫,随即扑在治文身边放声大哭起来“治文,我难啊,我好苦啊,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苦吗?……”李治文何尝不知道妻子的苦累?触着妻子发颤的背部,李治文泪眼婆娑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苦,是我对不起你,快别哭了!”我也是浑身发软,胸口难受,才使劲地唱歌儿,我以后尽量少唱或不唱,你赶紧去看孩子,他们还哭着呢。祝梅看看治文,平静温和地说:“治文,别这样,我本不是嫌你唱歌儿的,你还是唱吧,想唱就唱,我知道你唱一阵歌儿,身体和心里就差难受了,想怎唱就怎唱,只要你心里觉得舒坦就好!”……
          李治文躺在炕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的窘迫。汗水与泪水交织成一串串水珠,顺着妻子的脸颊、耳鬓、脖颈、脊背向下流,直至将背部的衣服浸湿一大片,李治文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人常说,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那是个贫穷的年代,富裕的人没几个,由于李治文三天两头失血昏迷,隔三差五就得去医院输液输血,左领右舍都害怕李治文家向他们借钱,见了面像躲瘟疫似得绕着道走,连娃娃也不允许一起玩,小罡和海罡不仅被拒之门外,还被邻居的孩子将瓜子皮扔到他们头上和身上!看着几个孩子委屈地诉说着,泪水夺眶而出的李治文不禁感慨,好一个凉薄的世界!女儿小丽因冬天没有暖鞋,双脚被冻的红肿、流脓、直至溃烂不能正常走路,两只手扶着墙一瘸一拐的从北门坡往下走,刺骨的寒风中,冰冷的墙上那双慢慢移动着的小手,让李治文的心碎了一地……娃娃们一整年见不到五谷,每天只喝点菜糊糊,饿的娃娃们面黄肌瘦,小丽因缺乏营养,头发也不往出长了。祝梅决定给孩子们改善一次伙食,用多一半麸糠,加少一半玉米面,蒸了一锅糠窝窝,小丽放学回来欣喜若狂,一顿吃了4个麸糠窝窝,结果肚子疼的娃娃在炕上嚎啕大哭直打滚儿……李治文躺在炕上想着这一切,越想越恨自己,恨自己身为男人不仅不能为这个家挑起重担,反而使自己的妻子家里家外倍受煎熬,娃娃们饥寒交迫还遭受冷眼。妻子拼着命给别人打工一星期的工钱,都不够自己输一袋血,难道自己活着不是一种罪过吗?与其这样连累妻子和孩子们,还不如死了,大不了他们痛哭一场也就罢了!李治文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妻子,妻子说:“治文,你真傻!你就不想想我每天这样累死累活为什么吗?就是希望你能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哪怕永远就这样躺在炕上,我王祝梅就还有一个活着的丈夫,我就有奔头!而对于孩子们来说,冻也罢、饿也罢,只要放学回家进门后,叫一声'爸爸’'妈妈’能有人答应,就是孩子们最大的幸福!可如果你走了,我们娘几个的精神就彻底坍塌了啊!…….”李治文被妻子的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想来自己何德何能配的上拥有这么好的妻子!早已泪流满面的李治文与妻子王祝梅抱在一起失声恸哭!
          一年夏天,女儿李小丽就读的绥德附小举行“庆六一文艺晚会”,小丽不仅五官长相标致,而且遗传了爸爸的音乐天赋,唱歌跳舞样样精,自然也是学校的音乐人才,然而聪明懂事的她却因自己被选中参加跳舞而愁眉苦脸,母亲看见小丽灰溜溜的表情后问明原因,原来,学校要求参加跳舞的女同学统一穿白色长筒袜,而小丽很清楚家里哪有闲钱买这些!王祝梅思索一会后,拿出李治文穿过的白色背心,那是一件破烂到不忍直视的白背心,从前胸到后背密密麻麻满是大大小小的破洞,然而王祝梅却移花接木,化腐朽为神奇。她用细碎的针脚,一针一线将那些大小不等的破洞一个个都缝住,再用碱水浸泡几小时晾干,背心瞬间变的又亮又白,然后再从侧面剪开,裁剪成长筒袜的样板,煤油灯下连夜为女儿缝制成了一双参加演出的白色长筒袜,袜筒处还缝制了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彩色紧松带,一点都看不出那是用旧背心做的。小丽穿上漂亮极了,舞台上表演时,小丽的白色长筒袜非常显眼,好几个家长和老师都问小丽袜子是哪里买的,小丽因心里清楚不是买的,便胆怯的不敢说话,班主任老师说:“小丽别怕,老师是看见你的袜子最漂亮才问你妈妈在哪里买的”,这时,小丽才把妈妈用爸爸的旧背心缝制袜子的秘密告诉了他们,结果,几位老师和家长都赞叹不已。放学后,小丽刚进门就喘着气兴奋地对母亲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母亲说:“表扬你跳舞跳的最好?”小丽说:“不是,老师和家长都表扬我的袜子最漂亮,还问是哪里买的,我告诉他们是妈妈用爸爸的旧背心做的,然后他们都夸你做的漂亮!”,坚强的王祝梅瞬间眼泪直流,几乎就在同时,窗台下靠墙坐着晒太阳的李治文更是泪如泉涌!刚上一年级的李小丽惊恐的不知所措,她当然不明白,受到老师和那么多家长的夸赞表扬,爸爸妈妈怎么反而都哭了呢?…….
        李治文的妻子王祝梅就是这么一位努力让尘埃里开出鲜花的女人!无论生活对她多么苛刻,她总是是那么从容、乐观、坚韧!我们大家听说过“拆洗被子”“拆洗褥子”“拆洗棉衣棉裤”,但是一定没听说过有“拆洗布鞋”吧?然而,王祝梅这个女人却做到了,她把烂的不能穿的旧鞋拆了,洗干净后再加点布料做成新鞋,不然哪里有那么多做鞋底的材料!医生说让给李治文多吃水果,可是没钱买水果,于是,在别人家砍罢莲花菜的地里,她又把埋在地下那半截莲花菜根刨出来拿回家,外面的皮削下来晒干当柴烧,里面的芯给李治文当水果吃,每天吃一个,补充维生素。是贫穷和劫难给这个女人带来无尽的力量和智慧!
         李治文的生日马上到了,王祝梅想给丈夫好好过个生日,可是家里除了少量麸糠再什么吃的都没有,拿什么过呢?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边盘算着心事,一边从北门坡往上走着,突然看见北门坡底屠宰场旁边的垃圾堆里倒着一些长着毛的羊蹄儿,她想肯定是屠宰场倒出来的,那个年代的大部分人,包括屠宰场的人也都不知道羊蹄儿退了毛之后,再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处理工序后是可以吃的。然而我在前面就讲过,王祝梅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也可以说是“见过世面”的女性,她不仅知道羊蹄儿经过处理后是一道美味的菜肴,而且自己就会处理羊蹄儿。于是她如获珍宝似得立刻跳进屠宰场的垃圾堆将那些还长毛的羊蹄儿全部捡回家。李治文看见后也不解地问:“为甚把这些脏兮兮的东西捡回来,又不能当柴烧!”王祝梅说:“是不能当柴烧,但能当饭吃,并且是好饭!”于是王祝梅就开始了她的“变垃圾为美味”的复杂工序。用开水泼过后退毛——倒在黄土上用剪刀逐个剔除蹄壳(黄土有利毛作用)——用瓦片磨净蹄壳处污垢——用烧红的铁片燎去碎毛——反复清洗几遍——凉水中浸泡(4小时)——慢火炖(3-4小时)……这一系列工序结束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为了丈夫的生日,为了孩子们,王祝梅整整忙碌了一晚上。三个孩子早已被锅里飘出的那股诱人的炖肉味,馋的不停地咽口水。4岁的小罡站在锅台前不动,用指头指着那口大锅一个劲地问:“妈妈,是什么好吃的?快熟了没?我闻见已经熟了…….”这位忙碌了一晚上的母亲,微笑着用手摸了下儿子的脸,接着饶有兴致地对丈夫和孩子说:“大家都坐好,把眼睛闭上,我让你们睁开时再睁开,不许偷看哦!” ,三个孩子果然规规矩矩地坐好,把眼睛闭上等待盛宴的开始。李治文当然也配合着妻子,和孩子们一起坐的端端正正闭上眼睛等着。 王祝梅将香喷喷的羊蹄儿端上来时,看见小儿子海罡,两只小手使劲地按着眼睛,右眼却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直直地盯着妈妈端上来的羊蹄儿,王祝梅看见后既好笑又心酸,便假装没看见。“好了,可以把眼睛睁开了”王祝梅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把碗筷拿来先让喝点煮羊蹄儿的汤,告诉大家“饭前先喝汤 不用进药房”,接着先舀了第一碗汤就双手端给炕上的丈夫李治文。小罡和海罡因太小还不会自己啃羊蹄儿,祝梅便将羊蹄肉撕在碗里让孩子吃,并反复强调:“慢点吃,慢点吃,小心烫着”,可每天只喝麸糠唰菜糊糊的孩子们,哪里曾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吃的那叫一个香啊!小丽将沾在手指头的碎屑都用舌头舔着吃了,她啃过的羊蹄真是比狗娃儿还啃的干净;小罡和海罡则是吃现成撕下的肉,小罡用两只小手捧着肉,嘬起小嘴唇,吹一下吃一口、再吹一下、再吃一口,还不停地念叨“好香呀,太好吃了!”就连还不到两岁、脖子上围“牌牌”的海罡都吃的津津有味,边吃边还不时地用油油的小指头指着自己的小碗碗说:“肉肉好吃!肉肉好吃!”几个孩子吃的小嘴唇“油嘟嘟”的,脸蛋,额头、鼻尖,脖子到处沾着星星点点的碎肉屑,还嘻嘻哈哈互相指着笑对方是 “小花猫”……坐在一旁的李治文噙着快要溢出的泪水满心酸楚,带着苦涩的笑容用他皮包骨头的手,挨个儿为孩子们揩去脸上的碎屑后说:“吃也吃饱了,现在爸爸给你们唱歌!”几个孩子一听开心地又叫又跳,拍着小手让爸爸快唱!于是一场“生日Party”开始了……李治文一首接一首唱着,王祝梅和孩子们跟着节拍也一起拍手哼唱着……..在王祝梅的忙碌下,李治文的这个生日有肉、有汤、有歌声、有祝福,还有孩子的掌声和欢笑声!直到临睡前,还沉浸在快乐里的小罡,大概仍然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羊蹄肉的美味吧,突然问:“妈妈,是不是小娃娃都没有生日,只有大人才有生日?”王祝梅被儿子问的鼻根发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因为从来都没给孩子过个生日,在孩子的记忆里,压根儿就没有过生日的概念,所谓的吃饭就是麸糠唰菜糊糊,并且以为别人家吃的饭也是菜糊糊。而此刻王祝梅又怎么能告诉儿子,设法给爸爸过生日的原因是他身患绝症,活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能说这种话吗?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神,她克制着眼泪对儿子说:“不是,大人和小孩都有生日”小罡听了兴奋地说:“那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妈妈再把羊羊的鞋鞋脱掉,做好吃的羊脚肉!”王祝梅抱住小罡在脸蛋上亲了亲说“好,好,妈妈再给你做羊脚肉肉,现在赶快睡觉……”孩子们都睡着了,王祝梅又干了会家务活儿也打算睡觉,突然想起去外面上厕所的治文怎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她赶紧跑去厕所,却看见李治文一个人躲在厕所嚎啕大哭,哭的站也站不起来,祝梅惊恐地叫着“治文,治文你别哭,治文,快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一边赶紧从腋下把丈夫扶起来搀回家。李治文躺下后又哭着对妻子说:“祝梅,是我对不起你和娃娃,等上我这种男人,害的你们娘几个挨饿遭罪,是我把这家人亏了……”哽咽的半天说不出话!几分钟后接着说:“你跟我结婚十来年,伺候李家老小四辈人,没说过一句怨言,而我却连件像样的衣裳也没给你买的穿过,眼下又得了病,你为我的病、为娃娃、为这个家吃尽了苦头,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毫无办法,你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好妻子,是我没福气!我晓得我已是有今没明的人了,就是撂不哈咱那三个憨娃娃 ……祝梅,答应我,万一我哪一次没抢救过来、走了,你无论改嫁到哪里都把咱三个娃娃带上,娃娃都还太小,即使出去讨饭也憨的嗨不哈……”李治文说着说着不禁自己抱头大哭!早已泪流满面的王祝梅捉住丈夫的手坚定地说:“治文,你不要乱想,首先,你要相信医生、相信现在的医疗技术,你的病逐渐在好转;其次,我怎可能不管咱的娃娃,我哪里也不去,生是你李治文的人,死是你李家的鬼。治文,你时刻记住,咱就是拿绳子捆在一起的一家人,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是拆不散的一家人!……李治文抱住妻子再次泪如泉涌,他的泪水伴有感动和愧疚、心疼和无奈、悲痛与不舍…….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丽准备去小便,突然看见爸爸妈妈都哭成那样,赶紧用小手摸着妈妈的脸问妈妈怎么了,又赶紧擦去爸爸脸上的眼泪问爸爸怎么了,急的小丽也嚎啕大哭!这时小罡和海罡也醒了,看见爸爸、妈妈、姐姐都在哭,吓得瞬间也都哇哇地哭了!登时,这一家五口人的哭声划破沉静的茫茫黑夜……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王祝梅每天都出去捡羊蹄儿,整整捡了一个冬天,捡回来后退毛祛蹄壳,将处理好的生羊蹄用盐腌着,储存了两大缸,然后每天给丈夫炖的吃一两个。在炖羊蹄儿的过程中,把上面一层羊油想办法虑出来,每天唰菜糊糊的时候放一点,孩子们就觉得菜糊糊格外的香。而羊骨头再用慢火炖,一直炖到骨头和汤几乎融为一体,每天给治文喝一碗,因为这个聪明的女人知道骨头汤是补身体的,尤其是针对患有血液病的病人。因此,“最贤的妻,最才的女”这样的评价对她而言,的确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生死弥留感受人间大爱
         人生中总有某些瞬间、某些不期而遇的人,在你身处绝境时,将你带到花明柳暗的那一村,李治文就是在生命垂危之际遇到这样的人,让他在生命的长河里带着温暖和感动继续前行。那是又一次失血性昏迷,又一次拉着板车去医院,这次似乎是因流的血过多,李治文很快就神志彻底不清楚了,在去医院的路上,王祝梅一边拉着板车,一边和小丽叫喊着李治文,小丽一个劲的叫“爸爸,你醒醒,你再唱歌儿啊,你快醒来再唱歌儿啊!”可是无论小丽怎么喊,他还是毫无一点反应。母女两个拉着板车在黑夜里哭喊着,奔跑着。终于到二康医院了,值夜班的护士见病人已昏迷,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尤其是血压几乎快测不到了,首先赶紧把氧气给吸上,液体输上。值班大夫告诉王祝梅,病人的情况很危险,血压几乎没有了,现在必须输血,如果现在血容量得不到补充,今晚恐怕就不行了。然而此刻的王祝梅身无分文,该借的亲戚邻居都开口借过了,家里能卖的东西也都卖光了,就连一个牙膏片片也不曾放过!值班医生眼看着躺在抢救室的李治文病情越来越糟糕,焦急地在楼道里转来转去,抓耳挠腮。而王祝梅和小丽只是一个劲的流眼泪。又过了一会,护士突然进来给李治文输血,王祝梅询问后得知,原来是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共同凑的钱,王祝梅和小丽感动的眼泪直流,就差下跪了!血液一滴一滴输进李治文的体内,虽然他还没有清醒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但护士说血压慢慢地在上升着,就是说随着血容量的不断补充,李治文逐渐会脱离危险期。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五六点,他才渐渐清醒,看见丈夫又一次从鬼门关挺过来了,王祝梅激动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任凭眼泪直流。她将大夫护士凑钱输血的事告诉了治文,治文当下就要坐起来去医生办公室给他们鞠躬致谢,可哪里能坐得起来。这时大夫听说治文醒过来了,也赶忙进病房来看他,李治文看见大夫来看他了,双手紧紧握住大夫的手,口唇在颤抖,手也在颤抖,所有感谢的语言都化作无声的眼泪,好一会,他才用颤巍巍的语言说:“大夫,是你挽救了我的命,是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这阵儿怎表达对你的感激之情,想给你鞠个躬,可我现在坐也坐不起来啊!”李治文说着说着又一次泣不成声,而此时,大夫也已泪流满面,慢慢将自己的手从治文手里抽出来后,反用自己的臂膀搂着治文的双肩,将治文微欠的身子放平,轻轻地说:“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李治文,你要坚强,我还等着听你唱歌儿呢!”接着两人相拥而泣!在场的其他两个实习医生流泪了,护士流泪了,同病房所有病人和家属都被眼前的大爱感动的掉下了眼泪……人间处处有真情,真情时时暖人心!
          一个人的精神支柱,是其立命之根本!也许是王祝梅的深爱时刻感动着他,也许是这个女人与困难抗衡的坚韧震撼着他。虽然李治文还是不间断的犯病,仍然是三天两头就需要去医院抢救输血,但是,自从过罢生日,自从上次医生告诉他,让他用歌声来感谢对他的帮助,李治文再也没有说过“活着还不如死了”这类话,而是每时每刻都抱着全力与疾病抗衡,拼命努力存活的心态。每天挣扎的往进吃饭,挣扎的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路,尽可能多的靠在院墙边晒太阳。只要自己清醒着,就让祝梅扶他坐起来;只要自己能坐起来,他就要挣扎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祝梅怕他晕倒不让他做,可他说,一边唱歌,一边干活,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有力气了,于是,祝梅根据他的体力状况让他适当做一些较轻的家务活,剥葱捣蒜、扫地,扫院等。此外再就是不停地唱歌儿,李治文有着非常坚定的信念就是“我要活下去”于是,只要他不昏迷就一直在唱,将自己会唱的陕北民歌一首接一首挨着往过唱,甚至有几次去医院的路上,躺在板车上的他一会清楚一会昏迷,神志已是迷迷糊糊的状态了,嘴里还哼着听不清歌词的秧歌调,他似乎是要用自己的歌声把病魔赶走!
         一次,李治文看见空中飞来飞去的麻雀,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得,翻出家里的大筛子,又拌了鸟食,套了好多麻雀,祝梅见此情形,高兴地直夸他厉害,便赶紧烧水、退毛……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后,又为孩子们准备了一顿人间美食。看着几个孩子吃的津津有味,特别是小儿子海罡听见妈妈说,现在吃的是爸爸捉的麻雀肉,爸爸竟然能捉到天上飞来飞去的麻雀,还捉到那么多,兴奋地问,“爸爸,真的是你捉的?爸爸你好厉害呀!”……李治文在孩子的赞叹声中再次吞下酸楚的眼泪!
         “超越自然的奇迹总是在对厄运的征服中出现的”而李治文的经历就是对培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一边是贤惠的王祝梅细心的呵护照顾,一边是李治文坚守着“活下去”的信念,每天想唱就唱的“音乐疗法”,李治文逐渐觉的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有劲了,食欲也慢慢的开始增加了,小便由原来的红颜色逐渐变淡了,浑身的皮肤也好像变的比以前厚了很多,不会一抓就破,刷牙时,牙缝里也逐渐不会再出血了,自己朝鼻孔里轻轻抠一下也不见出血了,一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李治文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有红血丝了。到了11年头上,他自己可以下街,还特点跑去地头田间,看见那里的每一株菜苗,每一片树叶,如同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再看看熟悉的大理河,熟悉的山坡,激动的眼泪直流!他想告大理河边的每一棵树,他终于活过来了,他想告诉潺潺东流的大理河水,他真的又活过来了。是啊,李治文在与病魔抗衡了11年后,又终于站起来了!他病情一天天好转的迹象让全家人兴奋不已,但为了进一步确诊,延安的大姐再次陪他去西安做了化验检查,检查结果是各项指标都已正常,几乎所有的人都为他喜泪长流!也许,就连北京最权威的医院最权威的专家教授都没法解释清楚这个奇迹的形成因素到底由哪些组成。但我认为,至少与“音乐疗法”是有着密切关系的!这个曾经被宣布“死刑”的人,在经过无数次死亡又终于活过来之后,每一缕阳光、每一口空气对他来说都是上帝给他无比珍贵的馈赠!疾病痊愈的李治文又开始参加县上的各类文艺演出,开始了他的音乐使命!
                         四十年后再相逢
         一天他正往回走着,听见有人叫“灯笼,这不是灯笼吗?” 他下意识地驻足回头,因为好多年没人叫他这个外号了,一位中年男人跑上来问他,他说:“你是谁,你找我有什么事?”那个人笑着说:“不忙,坐下来慢慢说”李治文和他聊了好一会才搞清楚,原来这个人是开门市的,绥德有门市,银川也有门市,他说银川门市旁边的小区里住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听说他是绥德人就和他打问“毛旦”还说那老太太好像年轻时就和你认识,对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歌舞团,什么时候又回来,什么时候得了病等都很了解,还给你捎来她家银川的地址…….李治文当然一下就明白这位老太太是珍花,是珍花!他心头又酸又热,“原来珍花还活着!珍花还一直惦记着我,一直打问着我……”李治文想去银川看望珍花,可又想着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祝梅她能愿意吗?如果不愿意,自己硬是要去,祝梅固然阻挡不了,但是自己良心上能安心吗?为这事他纠结了一路,一直到回去还一脸心事的样子,祝梅看见他这样,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
十几年了,祝梅早已养成仔细观察治文面部表情的习惯,哪怕是一些很细微的变化都一下就被细心的祝梅捕捉到了,也几乎形成一种下意识的恐惧症,总是时刻担心治文身体出什么意外。过了一会又问治文:“是不是今天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祝梅越是这样问,他就越是深感内疚,想来想去还是把实情给祝梅说了吧,征求她的意见,如果祝梅让去就去,如果不让去就算了,他不想让祝梅心里难受。于是他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经过给祝梅说了,包括和珍花过去的关系。
“哦,原来是为这事啊,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不是你的身体出状况我就放心了。”祝梅长呼了一口气笑着说。
“祝梅,银川那面意思想叫我去一趟,我,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看你有什么想法没”
“嗯……你看呢?你怎想的?”
“我,我其实心里想去看看哩”治文实话实说,用心地看着妻子的表情。
“你,你心里想去,就去看看吧”祝梅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说。
“嗯,你,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治文担心地注视着祝梅说。
“我,我心里其实……不过你别考虑我,只要你想去,只要你高兴,我也就高兴了,我只想着你,想着你的身体,只要你开心就好。”为了消除李治文的疑虑,她故作轻松地说:“都五十几岁的人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去看看也好,去看看也了却你几十年的一桩心事,省的你总是又嚎又唱,一开口就是那首歌儿,那首《拉骆驼》…….”
李治文被通情达理、大气的妻子感动的眼泪花花直转!
         李治文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上了去银川的旅程,一路上他脑子里想像过好几个珍花五十多岁的样子,每一个由他想像出的珍花的模样,反复忖度后,又经他摇摇头一个个都否定了,似乎每个模样都不能将珍花的优点恰当完整的显现出来,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不盘算了,见了面就知道了,不过,有一点应该没错,就是珍花的头发肯定也白了不少吧!”李治文在车上就这样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那时候从绥德到银川坐汽车得走两天时间。李治文赶第二天下午三四点就到银川了,按照小商贩给他的地址,他来到一座老式的筒子楼,到了2单元301门口,他反复确定门牌号码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抬手准备去敲门,却发现心慌的突突乱跳,心里盘算:这样慌里慌张的状态怎么能行,得先定定神。于是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会,才再次抬起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问李治文找谁,
“我,我找赵珍花,是这里吗”李治文有些慌乱地说。
“是住这里,我是她老伴,她去买菜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老头说着,一边让李治文进门,并请他在沙发上坐,
“我是她娘家的老邻居,几十年一直挨墙住着,从小一起长大,我叫李治文,这次来银川办事,顺便来看看她。”李治文刚自我介绍罢就觉得后悔了,他盘算“如果这个老头就是当年那个当兵的丈夫,那他一定知道我和珍花的事,也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想到这些,李治文开始忐忑不安。
这时候门开了,赵珍花买菜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认出了坐在沙发上的李治文,眼神里满是兴奋,但极力克制着自己。同样,治文也一眼就认出了珍花,——如他所料,珍花的头发已经花白,稍微发胖了些。
“珍花,我是你娘家的老邻居,咱一起长大,我的小名叫“毛旦”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李治文只能继续这样说着,他害怕给珍花带来什么不愉快。
“哦,毛旦,我想起来了,咱两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这次来银川又是做生意?”虽然四十年没见面了,但他两之间总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那么天经地义,合乎情理,亦如6岁那年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毫无生疏感,反而感觉哪里见过似得!
“我来银川办事,好容易打问到你这,顺便来看看……”
        这就是两个人见面的场景,也许在这四十年里,他和她都曾无数次设想过各种各样重逢的画面,但绝对没想到是这种“表演式”的场景。值得庆幸的是,这位六十几岁的老头儿并不是当年那个排长。
        第二天上午,老头的单位邀请离退休人员会餐,才给治文和珍花腾出一阵儿互诉衷肠的机会。老头儿下楼后,珍花便转身扑在治文的肩膀上,随即,治文也紧紧地将她拥抱。他两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无声的、喷涌不止的眼泪在肆意流淌着,可几分钟后两人浅浅地抽泣变成嚎啕恸哭……哭了一会,两人心里都稍微好受了些,便搀扶着并排坐在沙发上,侧过身,都细细地端详着彼此那张镶嵌着皱纹的脸,互相摸了摸彼此都已花白了的头发,又是一阵抱头恸哭!几分钟后,还是治文提醒:“珍花,别哭了,趁这顿饭的功夫,快告诉我,你这四十年的经历”
         珍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治文叙述着她的经历和她对治文的思念。那晚两人逃跑被捉回去惨遭毒打后,珍花天天等待着“驼铃声”,然而没有任何一次驼铃声”是毛旦哥赶的驼队。而且,她还听说毛旦哥已经结婚了,媳妇还非常漂亮。所以伤心过度的珍花病倒了,昏昏沉沉睡了二十多天后被那个排长强行取走了。婚后,那个当兵的动不动就对她拳打脚踢,好在三年头上得病死了。之后珍花爸爸又把她卖给现在这个丈夫。珍花说,这个姓胡的男人心地善良,对她还好着呢,他们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都已成家,各方面都还行。然而这么多年以来,她总也忘不了深爱着的毛旦哥,在银川一遇到绥德人,她就打问李治文的下落,因此,李治文考到北京歌舞团、到延安、回家当农民、得病等消息珍花都知道。有几次晚上梦见她一直在找毛旦哥,可是怎么也找不上,急的痛哭流涕,直至从睡梦中哭醒来,自己在心里盘算,莫不是毛旦哥去世了?……四十年的点点滴滴,四十年的心碎往事,四十年的牵肠挂肚!
        两人将憋屈了四十多年的相思之苦倾泻之后,都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出来也有几天了,所以,治文决定要回绥德了,怕祝梅担心他的身体。第二天早晨,珍花送治文去车站,两人并排着静静地走着,一路无言,一路无言,只有风卷落叶的声音,那是秋天哭诉的声音!马上到车站了,珍花拿出事先就为治文准备好的,一件格外精致的羊羔皮大衣,宁夏的羊羔皮在全国也是非常有名的。珍花说:“毛旦哥,你身体不好,这个穿着暖和……”已经到站口了,珍花眼里闪着泪花说:“那件皮衣的每一粒扣子,都是我把皮衣买回家后,全部拆下来,又重新缀了的!……”
“我知道,快别哭了,冷!”治文给她擦着眼泪说到。他两心里都很清楚,这次见面,应该是今生最后的一面了!“生离死别”的痛,充斥着他们的心府!治文刚上车坐到座位上,就看见珍花已一把一把的抹着眼泪,车开始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就在车速突然加快的同时,珍花快速向前追了几步,大声喊道:“毛旦——哥!你——多——保——重!”随后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无论岁月在心上留下多少伤痕,请在情感的世界里留一方最清新、最纯净的空间给初恋——
                        再次走向辉煌
        银川回来后,李治文将银川的经过,向祝梅如实汇报,还把羊羔皮大衣拿出来给祝梅看,祝梅看过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叠起来放在箱子里。看着祝梅的宽宏大度,治文是越来越喜欢她,越来越觉着妻子是一位柔韧有度,高雅大气的女性。
苦涩至极,自会否极泰来!李治文的人生终于在1983与路遥的《人生》,绽放出绚烂多彩的颜色!由著名导演吴天明负责执导的路遥巨著《人生》电影,因所写背景是在陕北黄土高原上,路遥和吴天明商议后,决定在影片开头就配上一首高亢嘹亮的陕北民歌,这样一下就抓住了观众的心。路遥将自己熟悉的陕北民歌挨着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然,他想到陕北闹秧歌“搬水船”中的人物对话:“黄河上有多少湾,多少船,多少艄公…...”然后又找了作曲家将李思命的《黄河船夫曲》进行精雕细琢再创作后,经李治文以他流畅、婉转、动情的声音演唱出来,简直是堪称“完美”!当时李治文正在地头干活,吴天明等剧组其他人员来找他,让他试唱后,吴天明激动地说:“好!成了!成了!”路遥听了后也兴奋地说“简直完全契合了我的预想效果!”随着影片在全国范围内各大城市的放映,李治文和《黄河船夫曲》登时响彻中国大江南北!
《人生》之后,著名导演滕文骥来到绥德,请李治文为他即将开拍的以黄土风情为题材的电影配唱主题曲,在李治文和滕文骥采风的路途中,李治文讲了他的拉骆驼经历以及他和赵珍花的爱情故事,结果,滕文骥随时就改变了自己原来的拍摄计划,改成以李治文和赵珍花的爱情故事为主题,拍摄了一部电影,也就是《黄河谣》,并让治文担任影片配角和主题曲的演唱工作。在拍摄现场,李治文唱完后,滕文骥激动地双手握住李治文的手说“我这个假艺人算是遇见真艺人了!”之后由北影拍摄的大型革命历史影片《巍巍昆仑》插曲也是由李治文演唱。之后他除了为一些影视片担任主题曲和插曲的配唱外,还应邀参加一些地区、省级、以及国家级的一些重要文艺演出。1990年5月21日至22日,为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48周年,国家有关部门组织全国知名作家、艺术者和学者,在北京举行了隆重的学术研讨会,李治文也被特邀参加了这次盛会。会议上,李治文做了满怀深情地发言,李治文说:“人民和生活就是土地,一切艺术的根就应该扎在这片土地里。陕北民歌之所以几辈人一直都在唱,久唱不衰,就是因为有一条永远流淌的黄河,有这块博大深厚的黄土地,有这块土地上世世代代勤劳不息,而又特别热爱艺术的人民!”这位农民歌手发出的声音, 赢得热烈的掌声。接着,他似乎是为了证明陕北民歌是有根的,这个根就在黄土地里,就在人民中间,就在黄河畔上,发言期间不由自主的唱起了“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与会的王震听了显得异常激动,问李治文:“你是陕北哪个县的,”李治文连忙站起来激动地说“我是绥德人,我叫李治文,小名叫“毛旦,咱们曾是老领居,我还给您唱过歌……”
“你是毛旦?就是当年给我唱秧歌的那个'小鬼?’”
“锣鼓一停我开腔,先把王司令请在上,王司令就像赵子龙,百战百胜美名扬!……”李治文又唱起了当年给王司令拜年时唱的秧歌。
“哈哈哈,对对,就是这个秧歌曲,你果然是毛旦!”王震非常激动地和李治文握手,霎时,各大媒体记者们的闪光灯争先恐后地记录下了这一刻。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最显著的位置刊登了王震与李治文紧紧握手的照片。
李治文从北京参加完学术研讨会回来不久,就被著名歌唱家郭兰英特邀,受聘于广州郭兰英艺术学院任客座教授。同时兼深圳锦绣中华民俗村的民歌演唱家。在深圳锦绣中华民俗村演唱时,时任陕西省公安厅厅长艾丕善同志,为他竖起大拇指说:“你就是这个!是你让陕北民歌走进深圳!唱响全中国!”艾厅长临走时还拍拍李治文的肩膀说“你是咱们陕北人的骄傲,更是中国人的骄傲,你一定会走出国门的!…….”
                    永远回荡着的歌声
        李治文平日里就患有颈椎病和腰椎病,1994年5月,他感觉腰疼的厉害,先用热毛巾敷还管用,后来热敷吃药都不管用了,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只能辞去工作回到绥德,祝梅陪他去二康检查,检查结果是“晚期恶性骨髓瘤”,噩耗再次突降!在医生的劝说下,祝梅把治文带回家,买了一些强效镇痛剂,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李治文的病,只是每天陪治文说话,陪他一首一首地唱歌儿。治文看见孩子们红肿的眼睛就明白了一切,并且他很清楚,这次绝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再次轻易地逃避过去了。于是,他每天还和过去患病时一样,一首一首地唱歌儿,大部分情况下,他的歌声和病痛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他给祝梅和孩子们说:“我有病了,不要给朋友们添麻烦,等我死后,再转告领导和音乐界的朋友,就说我走了,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很对不起大家”。多么朴实、坚强、纯真的陕北汉子! 李治文的妻子王祝梅说,治文一直到最后几天到了发声都很困难的情况下,还一直在唱歌儿,唱的最多的就是《东方红》、《黄河船夫曲》、《拉骆驼》、《兰花花》、《赶牲灵》等这几首歌曲。李治文这位农民歌手,终其一生都在唱歌儿,直到生命的最后,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的一动一动地唱着,唱什么歌,歌词是什么,谁也无法知晓……
       1994年农历6月10日,64岁的李治文唱着陕北民歌,带着对这片土地深深地眷恋,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他临终的前几天,分别有北京籍、山东籍、广东籍的三名学员,代表广州郭兰英艺术学校全体师生专程来看望他,一直在床前守候到他停止呼吸,并在葬礼上和他的子女一样披麻戴孝、三跪九拜、放声恸哭,还代表全体学员致了悼词:尊敬的老师,亲爱的老师!……今日你虽与世长辞,永远离开了我们,但你的辛勤培育之恩却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上,你那深情动人的歌声将永远回荡在人间……
         雄浑苍茫的陕北高原,一片神奇的土地,一片深情的土,一片散发无穷力量的土地,一片孕育英才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如果说路遥是用生命在写作,而李治文则是用生命在歌唱!他肉体的生命走了,但他灵魂的生命却永远活在这片亲切的黄土地上……
一滴朝露降人间,
和风旭日皆淬灭。
世人叹、人生恍如黄河几十湾!
最难测、世事悲喜无常几人欢?
纵然是、一朝惊涛骇浪一朝静,
只奈何、转瞬即逝滚滚东流去焉!
 
榆阳区政协文史委 叶虹
201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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